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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江鲁笔和他的《楚辞达》

发布时间:2018-08-27 浏览次数:

 鲁笔(约16731763),清康熙至乾隆时期望江县人,早年应科举,屡不第,遂隐居,著有《见南斋诗文集》、《楚辞达》等作品。查新《望江县志·人物传》,有鲁笔传记。

      “鲁笔(16211704),字蘸青,号雁门,县城人。幼孤贫,好读书,每遇难处,不解不休;得佳本,常闭门披吟,不分昼夜。少年举秀才。明亡后,不应科举,不求仕进,遨游四方,结交名士,互相唱和。晚年在县城大北门鸡冠包上筑室读书讲学,他不愿面北称臣称民,门朝南开,名曰“见南斋”。他的诗文中常流露反清思想,署名“雷阳鲁笔”。一次朝廷下令通缉“雷阳鲁”,结果四处寻找,只有叫鲁笔的,没有“雷阳鲁”,才幸免于难。他晴天出门,常常撑雨伞,穿钉靴,以示对现实不满。

  鲁为文崇尚大家,不逐时好,造诣很高。他的诗作,风流潇洒,脍炙人口。当世名宿戴巨川、王已山对他极为赞赏,他在西湖十二月竹枝词的一首诗中写道:‘西湖灯月夜相连,月在天心灯在船。郎爱灯光侬爱月,凤笙吹断一湖烟’。在《潭月》一诗中写道:‘月从水中出,水在月中明,光光两相澈,盈盈一种情’他的诗作中也不乏气势磅礴之笔,他在《东门行》的开头几句写道:‘出东门,气凌凌,仗孤剑,走燕秦,男儿动,不可一世,岂可蹙蹙速速求他人……。’著述有《楚辞达》、《见南诗集》刊刻行世,《易经春秋注释》惜未付印。”

     不知道新编《望江县志》鲁笔的资料出自何处,但其中的谬误和不当之处却不少。首先是鲁笔的生卒年月和时代背景的错误,另外就是把传说纳入史志,不合史志传记体例。鲁笔真实的情况究竟如何,众说不一,他的资料流传下来的很少,以至于后人在研究他的作品时,把他的籍贯和出生年月弄得混乱不堪。有人说他是“雷川”人,有人说他是“雷州(属广东省)”人,或认为他“生卒年不详”,或以为卒于乾隆丁卯(1747年,即乾隆十二年)。其实这些问题大多来源于对资料的误读。鲁笔著有《楚辞达》,乾隆三十一年见南斋刊本,书前有钱塘梁同书(清代乾隆年间诗人、书法家)的序,书后有望江县人方城的跋。嘉庆九年(1804),望江县令师范将《楚辞达》收入《二余堂丛书》,并写有序言。我们先来看看方城对鲁笔的记述:

“吾乡鲁雁门,讳笔,号蘸青,一号榆谷,于学无所不窥。弱冠即名籍乡邦。好游历佳山水间,近远争延礼之。强仕年,乃与予同附学,屡踬举场,故倦游。日坐破屋后山斋,闭户著书等身。先有《见南斋诗文集》行世。其于星纬皇极,数及轩岐,郭、廖等书,靡不切究,尤邃六书韵律诸内典,并诠释精辟,识解超妙。又工真草各家书法。先生为人,美丰仪,善谈谐,介直和易。至与人剖辩古今人是非得失事,时或抗声厉色,不可夺。长予廿余龄,为忘年交,余特师事之。常晨夕过从,得聆绪论要,无能窥其涯。丁卯余幸售而先生老,余谒选而先生死矣。”(方城,乾隆三十一年版《楚辞达》后跋)

     方城,字引薇,康熙至乾隆年间望江县人,曾师事鲁笔,于乾隆十二年(丁卯,1747)中举,后选授浙江昌化知县。据乾隆《望江县志》,方城卒于乾隆戊子(乾隆三十三年,1768年),寿七十二岁(县志卷七《人物·儒林》),推算方城约生于1696年(康熙三十五年,丙子)。按方城所言,鲁笔长其“廿余龄”,那么鲁笔应出生于1676年前几年。又据方城言,“余谒选而先生死矣”,查道光《昌化县志》,方城选任昌化县令始于乾隆二十八年(1763,癸未),则鲁笔死于此前不久(按《雷音集》,鲁笔诗后戴瀚的跋语,至少在乾隆癸酉年,即1753年,鲁笔仍在世),以1676年算,鲁笔八十七岁,上推数年,大约在1673年前后比较合理(以是年算,鲁笔已经九十岁,即使按1753年算,鲁笔八十岁)。方城丁卯年(乾隆十二年,1747年)中举(有人以为这年鲁笔死,其实方城中举到选授知县中间隔了十六年),其时鲁笔大约七十四岁,在古人足可以称“老”。

乾隆《望江县志》列鲁笔入“儒林”,仅见于列目,正文中鲁笔的位置被挖白,似涉及禁讳。卷八“艺文”下“诗部”收入鲁笔诗,应为同题二首,但“其一”的位置又被挖白。查阅道光后《安徽通志》无鲁笔内容,而清代禁书总目中则罗列其《见南斋诗集》,所以县志的处理并非空穴来风。

鲁笔生平,方城的记述为比较可信(雁门或为字,或为别号,待考),而新县志以传说入志,愚以为不可取。按方城说,鲁笔“好游历佳山水”,我在《秦淮闻见录》中发现了他为秦淮名妓马湘兰墓所作的几首诗,《秦淮诗抄》中收有他的《秦淮晓发》等诗作,可见早年亦是意气勃发,交游广泛。清乾隆年间,闽人郭起元曾任官于太湖等地,与鲁笔有交往,郭起元的《介石堂诗集》中有《宿鲁雁门书馆》、《夜饮鲁雁门山斋》等诗作。至于鲁笔“屡踬科场”,应该不是他的水平低,可能与他的孤傲的个性有关。梁同书说:“鲁子为予同年望江方君引薇老友,穷年矻矻不得志以死。”(《楚辞达》序),我以为是不错的。

清乾隆四十七年(1782),安徽巡抚富弼奏准收缴《见南斋诗集》,予以禁毁,也许是发现了一些对现实不满的诗句(并非是“反清”),因此鲁笔诗文流传甚少。所幸嘉庆年间望江县令师范编纂望江名人诗文总集《雷音集》,收入鲁笔作品若干卷,使其不至埋没。我们看看鲁笔的几首诗,感觉他的风格不受拘束,颇能自成一家:

    

登临因过尔,留客意何长。未到青峰顶,先来绿野堂。风摇千树月,酒散一天霜。助我高吟兴,披衣懒上床。(《游茗山路经某君留宿》)

 

晓开天地阔,清旭散鸿蒙。扑翠微惊雨,收云乍作风。水田明万点,陵数暗千丛。出没难名状,揽归一掌中。(阙题,原诗二首,存其一)

 

雪霁澄江放晚霞,轻帆一路系梅花。情堪适处忘为客,意不如时悔别家。夜冷羡人偎榾柮,月明何处听琵琶。也知此后春风近,其奈愁多鬓已华。(《岁暮归舟》)

 

叶飘难禁往来风,未肯输怀向狡童。画到兰心留素素,死依僧院示空空。知音卓女情虽切,薄幸王郎信不终。一点怜才真意在,青青竹节夕阳中。

绝世英雄寄女妆,荆家曾说十三娘。年来文士动相挤,始识伊人不可忘。零露似熏香豆蔻,百花想见绣衣裳。平生除拜要离冢,到此才焚一瓣香。(《题马湘兰墓二首》)

 

秦淮羁客谈离忧,尘梦惊回出石头。十里枫鸣两岸叶,五更帆破一江秋。北山烟锁周宅,西郭霞横孙楚楼。愿说六朝人未散,天宫缓放桂花舟。(《秦淮晓发》)

望江县令师范在《楚辞达》序言中说:“先生之自序其时艺,曰:间尝独往深山空谷中,四顾无人,划然一啸,忽心关震动,如乐出虚然。”钱塘梁同书为《楚辞达》作序,其中论及鲁笔的诗:“雄浑高古,有汉魏之遗。”

令人欣慰的是,鲁笔付以毕生精力研究创作的《楚辞达》完整保存下来了,现有乾隆三十一年的初版和嘉庆九年的《二余堂丛书》版。近年,扬州广陵书社出版整套《楚辞文献集成》,收入了乾隆版的《楚辞达》,亦是鲁笔身后一大幸事。

鲁笔故乡望邑,襟江带湖,县中旧有“二茗神灯”“连塘旧戍”“四湖烟水”“湘兰宛在”等美景,其中“湘兰宛在”位于县城西门外龙湖西岸的西湘庙,供奉楚大夫屈原。望江县令师范曾在《楚辞达》序言中说:“望邑面江背湖,烟水菰芦间,大夫祠所在辄有,予每过其下,觉云车风马,遝至纷来,惝恍灵奇,如相晤语。”可见望江古邑尊奉屈原颇有传统。望江文人也多有研究屈原辞赋的风气。清代桐城人方于谷在《华阳镇竹枝词》中写道:“三閭有庙在前洲,保佑家家庆有秋。”“肯注离骚龙石楼,雁门解佩卷还留。”其中就提到龙燮和鲁笔二人对屈原词赋的研究著述。

《楚辞达》全书一卷,分为两大部分,前面是《见南斋读离骚指略》,后面是《雷川鲁笔雁门氏论释》。自汉代王逸著《楚辞章句》,历代注释《楚辞》的论著不可胜数,以宋代朱熹的《楚辞集注》影响较大。有清一代,注《楚辞》者不下百余家,如钱澄之、朱冀、林云铭、屈复等皆为人所熟知。鲁笔不同于前辈诸家,他独辟蹊径,自成一家,从《离骚》入手,开掘屈原辞赋的意蕴,研究其篇章结构,是独特的“读骚”派,而不仅仅是个“注骚”派。鲁笔自言:“《离骚》一篇,包举《楚辞》全部、全义、全神,最是难看。看透此一篇,以后各篇,自可迎刃而解。则一达无不毕达者矣。故直以‘楚辞达’标之。”(《见南斋读离骚指略》)梁同书在《楚辞达》序言中也阐明《楚辞达》的命名意义:“屈子抱忠爱之忱,处疑谤之地,不能自达君父而託之于文字,又不能直达于文字而託之于灵奇惝恍。可解不可解之说,譬犹大块意气抑塞盘薄,其来也无端,其去也无迹,后之读者不过掇拾其美人香草之词,而究莫得其旨蕴之所在。即自王逸以下,注者不乏,或达其文而不达其辞,达其辞而不达其志。有能疏通证明,使当日屈子之用心,千古若揭者,谁乎?雷川鲁子雁门,深于离骚,著读骚三十七条,于文章之道,曲尽其变。其注骚也,取旧时影响附会之解,辩论而订正之,又自为融贯而条晰,命之曰‘楚辞达’”。

《指略》分为“总论”“篇章”“气脉”“风骨”“神吻”等十九项,有仿《文心雕龙》的体例特色,又有明清时代文学评论的特征。这种评论方法显得自由而不受拘束,历代注疏家将《楚辞》奉为经典,解注大多因循王逸、朱子。鲁笔对历代注家的拘谨颇不满,他在《总论》里一开头就提出个大胆的见解:“《离骚》盖以郑声为雅乐者也。厥词淫放,幻缈可喜可愕,不必尽本中和,要归于忧君念国而止。发乎情,止乎理义,独三百篇乎哉!”又批评朱熹和历代注家:“乃朱子谓屈原忠而过者也,又谓端人庄士羞称之,宋儒论人迂刻如此。王凤洲谓总杂重复,故乱其绪,使同声者、自寻修郄者难摘。则并不识文法所在,一贬一褒,皆无当乎体要。”所以他反对把《楚辞》无限经典化,认为《楚辞》在本质上是和《诗经》一样的“发乎情,止乎理”的文学作品。他在《总论》中提出:“看《离骚》先须得其篇法、段法、章法、句法、字法,识其轻重主客之所在,然后玩其词调、审其音节、按其气骨、讨其神味、挹其风韵,能事毕矣。若徒究义理,斯为钝根。”总体上来说,鲁笔还是认为:“《离骚》乃风雅之文,非传记之文。传记可以直指,风雅必用曲传。”

在后一部分《雷川鲁笔雁门氏论释》(简称《论释》)中,鲁笔从篇章、段落上将《离骚》分为前后两大部分,总十二个段落进行分析注释,共三十七条。上半部分五段,自开头至“岂余心之可惩”;下半部分七段,自“女媭之婵媛兮”至全诗末尾。他认为上半部分是“实叙法”,下半部分“纯是一派幻境”。《离骚》分段,各家不同,鲁笔着重在作者的表现方法上。其实以《离骚》的艺术和现实意义上分析,写实和幻境描写并不是分得那么清楚。但是作为一种独特的“读骚”法,和鲁笔优于其他注骚家的新颖见解,使得他的《论释》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比如他对“怨灵修之浩荡兮,终不察夫民心”这一句中“民心”的解释,认为既代表了忠臣之心、国民之心,也代表了贰臣之心、佞臣之心,而不是朱熹所以为的只是普通民心。鲁笔这个观点是切合实际的。屈原在这里说明了楚怀王善恶不分、政治混沌,让正直爱国的人们失望,也表达了他的满腔悲愤(“怨”字)。鲁笔在三十七条注疏中对于朱熹、朱冀、林云铭的观点,提出了辩驳,大多是正确的,可惜这些观点并没有引起后代足够的重视。

鲁笔在清代,只能算一个默默无闻的草根文人,县志、省志(即《通志》)不录,但是了解他的人,都为其人品、文品所倾倒。梁同书没有见过鲁笔,但通过方城的介绍和对《楚辞达》的阅读,亦由衷赞叹,“读三十七条而骚经之旨思过半矣。读注骚一篇,而九歌、天问又无待烦言矣。不惟达注骚者所未达,并作骚者所不能达,尽从而达之。鲁子真屈子之知己而后学之津筏乎!”嘉庆年间望江县令师范为《楚辞达》作序,可算是对鲁笔的一个较好的总结:“其指略也,奇而法,微而显,其释骚也,婉而多风,曲而有直,体二千余年之大文,至是而昭若发蒙,洞若观火。”“顾世之惜先生者,谓其负才如此,竟未获一饩于黉宫而终老牖下,抑知曩日之以科甲、明经傲先生者,俱已草亡木卒,而先生长同楚词以不朽。则凡将相之贵、金紫之荣,皆腐鼠耳,乌足以为先生嚇哉。”